锦屏青杏小园东
第4章 游园春
那双绣鞋在床脚放了小半个月，鞋面落了薄灰，鞋尖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。
这天早上她自己拿了块布，一只一只擦，擦得很慢。
擦完穿上，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青杏端水进来，看见她走，脚步停在门边。
“小姐能走了？”
“能跑。”
锦屏说，“不信你看着。”
她真跑了两步，跑得歪，脚踝不敢使劲，像一只翅膀被剪了一边的雀。
青杏把水盆放下，过去虚虚扶了一把。
孙嬷嬷隔天来一回，每回折腾半日。
锦屏从最初的咬牙硬忍，到后来能面无表情地走完一整套跪叩，连孙嬷嬷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，只丢下句“仪态尚可，气度不足”便走了。
这话青杏在门外听着，心里默默替锦屏算了算，能让孙嬷嬷说出“尚可”二字，这位小姐大约是在背后把牙咬碎了几颗的。
这天午后落了场短雨，雨停时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，把满院子的槐花打得湿漉漉的，地上浮着一层白。
锦屏在屋里闷了这许多天，实在坐不住了，踢了鞋就往门外走：“青杏，陪我去园子里透透气。”
青杏正在廊下叠衣裳，抬头看她：“小姐，周妈妈说了，让您少走动……”
“周妈妈回回这么说。她人呢？”
“去厨房盯着给您炖汤了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锦屏已经迈出门槛了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“走不走？”
青杏把衣裳往竹篮里一搁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：“走。”
锦府的花园不算大，但胜在精巧。
过了月洞门便是一道曲廊，廊下种着芭蕉和玉簪，再往里走，左边是假山叠石，右边是半亩见方的池塘，池上架着座小石桥，桥对面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热闹。
雨后空气里混着泥腥和花甜，石板路上汪着薄薄一层水光，踩上去有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锦屏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但能看出是真的松快了，肩膀没那么端着，下巴也没抬那么高。
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交领衫，头发拿素银簪子绾了个松松的髻，鬓边碎发被风吹出来，她伸手别到耳后，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。
青杏落后半步跟着，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，篮里装着茶壶和两只杯子。
她的目光在锦屏背影上停了一停，又越过她，不动声色地看向东面。
花园东墙外，就是正院东厢的书房所在。
“小姐，走这边吧。”
青杏往东边那条小径偏了偏头，“那边花开得好。”
锦屏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，脚步没往那边拐：“那是书房外墙。我爹不让往那边去。”
“老爷不让？”
青杏跟上去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，“花园子也不让逛？”
“逛可以，别靠书房太近。”
锦屏随手掐了片海棠叶在手里转着玩，“他说书房是账目重地，闲人免进。连我都得通报才能进。”
青杏心里记了一笔，面上不显，只哦了一声：“老爷平时在书房待得久吗？”
“看日子。平日里也就是白天去去，初五、十五、廿五这三天，他要在书房对账对到很晚。”
“对了账还要跟管事的交代事情，那几天书房外头会加人守夜，院里也吵得很，我也睡不安稳。”
青杏把“初五、十五、廿五”这六个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，咽回去：“那小姐岂不是每月这几天都睡不好？”
“何止睡不好。”
锦屏哼了一声，“有回我夜里起来，看见书房那边灯笼火把亮了一排，跟过年似的。我问我爹，他就说小孩子别管这些。”
青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，她算了一下日子，今天初四。
明天就是初五。
她没再往东边引，顺着锦屏的步子往池塘那边走了。
东边的墙比别处高，墙头压着一排青瓦，墙根种着月季，刺多，花却开得密。
青杏扶着她慢慢走，眼睛从花上过，从墙上过，最后落在墙那一头。
墙那一头有脚步声。
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抱着两只木匣，从夹道里出来，绕过墙根，往正院去。
木匣上贴着白签。
“站住。”锦屏叫了一声。
小厮停下，躬身：“小姐。”
“抱的什么？”
“账册。老爷要用。”
“去吧。”
小厮走了。
青杏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他走到东厢门口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从里头开了，只开半扇，人进去，门又合上。
合得很快。
“看什么？”锦屏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青杏收回目光，“奴婢就是觉得，那门开得真小。”
“那是账房。”
“账房连门都只开半扇？”
“我爹的规矩。”锦屏说，“他说，钱粮上的东西，露一分就少一分。他那书房两道锁，钥匙在他自己身上一把，管事身上一把。”
“这么严。”
“烦死了。”
锦屏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，“小时候我还能进去翻他的书，他不拦。现在不行了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不行？”
“我大了。”锦屏说，“大了就是外人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语气，像说今天风大。
青杏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接。
两人走过小石桥，锦屏在桥当中停了停，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池子里养了几尾红鲤，雨后天闷，鱼浮上来吐泡，嘴一张一合，呆呆的。
“你看那条。”
锦屏拿海棠叶梗指了指水里最肥的那条，“跟我爹一个样，成天泡在钱堆里，肚皮都泡圆了。”
青杏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锦屏偏头看她：“笑什么？”
“奴婢笑小姐骂人骂得巧。”
青杏把竹篮搁在桥栏上，倒了杯茶递过去，“喝口水润润嗓子，再接着骂。”
锦屏接过茶喝了一口，到底没绷住，嘴角翘起来：“你倒会伺候。”
她靠着桥栏站了会儿，看着池子里抢食的鱼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：“我娘在的时候，这池子里养的是白锦鲤。”
青杏端着茶壶没接话，等她自己说。
“白锦鲤难养，得天天有人看着水温、饵料、病没病。我娘走了之后，我爹嫌麻烦，让人全捞了换了红鲤鱼，说是又好养活又吉利。”
锦屏说这话时语气很淡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“后来我继母进门，她倒是客气，见天儿地嘘寒问暖，还说要给我院里再添两个丫鬟。
我多要一个三等的她都跟我爹嘀咕了三天。
你说这人，面甜心苦四个字是不是给她量身写的？”
青杏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，随口道：“小姐，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。”
锦屏偏过头来看她：“哪不一样？”
“别人家的闺秀有气都揣着，笑不露齿，气不出声。小姐有气就摔，摔完了还骂，骂完了自己坐那儿生闷气。”
青杏迎着她的目光，笑了笑，“奴婢觉得挺好，你骂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”
锦屏愣了一瞬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扬起手作势要打：“你拐着弯说我脾气大是不是！”
青杏笑着往后一退，绕到桥墩后面去：“奴婢夸小姐呢！”
“有你这么夸人的吗！”
锦屏追过来，脚下还带着几分没完全利索的跛，走得急了有点歪。
青杏赶紧放慢步子让她追，绕着假山石转了两圈，嘴里还不停：“小姐慢些，脚刚好……”
“那你别跑！”
“不跑等着挨打呀！”
两人在花园里转了小半圈，锦屏到底没追上，扶着假山石弯着腰喘气，笑得肩头一抖一抖的：“青杏你等着……等我脚好了……非把你摁在地上……”
青杏从石头的另一边探出半个脑袋来：“小姐脚好了也追不上。小姐走路讲究仪态，奴婢跑起来什么都不管。”
“你！”锦屏气笑了，拿手里的海棠叶扔她。
叶子轻飘飘地飞了两尺远就落在草丛里了，青杏还是配合地缩了一下头，嘴里喊着“哎呀好险”，锦屏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笑完了，两人在假山旁边的石桌旁坐下来。
石桌四条石凳，凳子边上长着一圈草，草里开些碎白的花。
石凳被雨打湿了一层，青杏先拿帕子擦干了才让锦屏坐，自己蹲在旁边，顺手把石凳底下的杂草拔了几根。
拔到第三根时，她手指停了一下，拈起一株矮趴趴的草来，叶子是复叶，边上带锯齿，叶腋里结着颗指肚大的红果子。
“这是蛇莓。”
青杏把果子摘下来在衣角上蹭了蹭，举到锦屏眼前，“能入药，清热解毒。捣烂了敷伤口比止血散还快些。不过不能多吃，吃多了肚子疼。”
锦屏伸手把果子接过去看了看，又闻了闻：“你还懂药？”
“瞎看来的。”
青杏把剩下的草全拔了扔进竹篮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乡下孩子，什么都得会一点。小时候东家有个老人家懂这些，我跟着学了两眼，记住了几样常见的。”
锦屏看了看手里那颗红果子，又看了看青杏：“你一个丫鬟，会的还挺多。认字吗？”
“不认得。就会写自己的名儿。”
“赶明儿我教你。”
锦屏把果子在手里颠了颠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，“可别让我爹知道。我爹说丫鬟认字容易生事。”
青杏低头把竹篮里的草叶子理了理：“奴婢偷偷学，不让人知道。”
锦屏嗯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，把蛇莓果子扔进嘴里嚼了嚼，皱了皱眉：“涩。”
“小姐！”
青杏吓了一跳，“这东西不能随便吃！”
“你不早说！”
锦屏也慌了，赶紧吐出来，拿帕子擦了嘴，瞪着青杏，“你成心的吧？”
青杏又好笑又无奈：“奴婢说的是敷伤口，也没让您吃呀……还说了不能多吃呢。”
锦屏拿帕子捂着脸，闷闷地笑了两声，笑完又板起脸来：“回去不许跟人说我吃了蛇莓。”
“奴婢不说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奴婢发誓。说了就让奴婢明天吃一整碗蛇莓。”
锦屏满意了，把帕子收起来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风把榆叶梅吹落了几片，落在石桌上，也落在锦屏的裙子上。
“我娘走得早。”她忽然说。
青杏没接话，把那株蛇莓的根在手里捻着。
“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。院里有个老嬷嬷说我娘手巧，绣的东西比针线房还好。”
锦屏顿了顿，“我屋里有块帕子，就是她绣的。”
“边上那枝青杏花？”青杏问。
锦屏转过头看她：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小姐给过奴婢一块。”
锦屏看了她一会儿，又把头转回去：“……我忘了。”
“奴婢留着呢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，脏了。”
“洗过了。洗了三遍，花还是清楚的。”
锦屏没说话，手指又在石桌上敲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才慢慢道：“后来我继母进门，面上很好。见人就夸我，说我性子烈，是好事，说这样的姑娘嫁过去不会受欺负。”
“背地里呢？”
“背地里她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锦屏扯了扯袖子，“她给我送汤，送补药，送一箱一箱的衣料，全院子的人都看得见。我爹只听她一句屏儿还小。”
“汤呢？”
“自然是倒了。”
青杏没说话。
“小姐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青杏低声问，“大婚……是跟太子？”
锦屏的手在裙子上一按：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外头都这么传。”
“外头的人还说我骄纵成性，嫁不出去。”
锦屏扯了一根草，掐成两截，“传得准吗？”
“不准。”
青杏说，“小姐是骄纵，可嫁得出去。”
锦屏把手里那半截草扔到她脸上，没真使劲。
青杏偏头躲了一下，笑了笑。
“我爹只关心锦家的脸面。”
锦屏又说，“我嫁得好，锦家的脸面就好。我嫁不好……”
她没往下说。
青杏也没追问。
锦屏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刚才说我骂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你倒说说，你见过几个大家闺秀？”
“奴婢哪见过几个。”
青杏把竹篮往脚边挪了挪，“就是觉得小姐这样挺好。有气就出，出完了还能坐这儿看鱼。”
锦屏哼了一声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：“行了，走吧。再待下去我爹该让人来找了。”
她走得急，脚下一绊，青杏赶紧回身去接，两个人撞在一处，一齐坐进了草地。
青杏垫在底下，后腰硌着一块石头，疼得抽了口气。
锦屏压在她身上，头发散了，喘得厉害，一根簪子掉在旁边的草里。
“疼不疼？”青杏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那小姐起来。”
“我不。”
“地上凉。小姐的脚才刚好。”
“我说了我不。”
锦屏就那么压着，压了一会儿，忽然把脸埋进她肩窝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小姐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撑着地爬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，脸上一点事都没有，耳朵红透了。
青杏替她把簪子捡起来，递过去。
锦屏接了，插回头发里，插了两回才插正。
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锦屏忽然说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“难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回去我给你梳梳。”
锦屏说完就走了，走得比方才快，脚还是有点瘸。
青杏提着竹篮跟上去。
走出一段，锦屏忽然问：“你爹娘呢？”
青杏低头拨了拨路边的草：“闹灾那年没了。饿死的。”
锦屏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小姐别这么看着奴婢。”
青杏抬起头笑，“都过去好些年了。奴婢现在吃得饱，穿得暖，比那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么样。”
青杏说，“人总得往下过。”
锦屏看了她一会儿，没再问。
走到曲廊尽头时，她忽然开口：“青杏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，”锦屏说得很慢，“就跟着我。”
青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小姐这是要留奴婢？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锦屏把脸转向前头，“走了，太阳晒。”
两人原路往回走，经过月洞门时，锦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随口说：“对了，明日初五，我爹要熬夜对账，院里会加人守夜。你晚上别到处乱跑，被逮着了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哦。”
青杏低着头，“为什么要加人？”
“账目重，怕人偷。”
锦屏说。
青杏低着头应了声“是”，顺手帮她拨开月洞门边垂下来的藤蔓。
回到静好堂，锦屏进去换衣裳，翠屏把青杏拉到一边问：“怎么样，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青杏笑着摇头：“没有。小姐在园子里骂了老爷两句，骂完心情就好多了。”
翠屏松了口气，拍拍胸口：“那就好。你不知道，前些天小姐一天摔三回东西，我进去收拾都收拾怕了。”
青杏笑了笑，没接话，端着竹篮往茶房去。
走到半路，她脚步慢下来，拐进茶房旁边那条窄巷子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她把竹篮搁在地上，蹲下来，从鞋底摸出那张叠好的纸，展开来，舔了舔秃笔尖，在之前写的下面添了一行。
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，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去。
站起身来时，她听见正院那边传来人声，像是管事在安排人手搬东西。
隔着院墙，她听见一个粗嗓门在说：“初五的对账册子老爷让提前备好，今晚搬进书房去……”
青杏弯下腰拾起竹篮，脸上的神情温顺安静，转身往茶房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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